台灣工業史

文/郭立昌

梅校長曾經對我說：「立昌啊，你知不知道你本身就是台灣工業史？我們1965年才留學回來，你已經在創業了—而且創造了許多的經典產品及產業。」

梅校長可望先生不僅是前中央警官學校校長、東海大學校長，他於1965年8月獲得密西根大學政治學博士，返台後奉令在行政院下創辦「青年輔導委員會」(青輔會)，從三無到行政院轄下的一級機關，幫助許多新創業者成功，奠定1970年代台灣工業發展的基礎。

圖1：梅校長1965年創辦青輔會

梅校長生於1918年，卒於2016年4月1日，轉眼已快十年，今天讓我們向這位對台灣乃至於世界進步貢獻最大者之一致敬。

1972年，我為了滿足我的父親(簡稱阿坤)當董事長的願望，建了一座2300坪的「百生金屬工業股份有限公司」給他當董事長，而遭警總騷擾，時任青輔會秘書長—也是警界高層的梅校長特地來了解實情，而與我成為忘年之交。

他提起蔣經國在院會中，指示要特別注意在台南崛起的「精密工業」—我在21歲的1974年蔣經國來視察我創建的「成光精密」，後特贈來「利用厚生」四字；警總的騷擾好像從此消失。

當年黑函滿天飛，向來被嘲笑的阿坤，1966年才因匪諜案被捕入獄，竟然能在1969年搬離他阿姨借住的崇安街69號，住進公園路自建的新房子—同時搖身成為加工出口區最重要的供應商「成光金屬加工廠」的廠東—成為警總保安系統重點關注的對象。

1972年更在永康中正南路360巷建造2300坪的「百生金屬工業股份有限公司」工廠，並擔任董事長—完全不合乎常理；梅校長看了「保防資料」後，認為其中疑點重重—可能涉及當年行政系統最關注的「共諜滲透」；所以，他親自來了解實情。

圖2：百生金屬工業股份有限公司

百生的員工打電話來通知時，颤抖地說：「有..有..有大官來！」我趕緊跨上德製輪達普機車，飛奔而至；經過我解說後，梅校長笑笑地說：「沒問題的，放心啦！」

後來我們熟了，他說當年阿坤過度招搖，觸動保防警鈴；結果，發現阿坤的全部外顯的成果，只因為他有一個兒子叫「郭立昌」。

由於阿坤說他崇安街住不下去了—因為1966年春節時，他被手銬腳镣拖行至成功路才上囚車，他出門總覺得鄰居都用異像的眼神看他；因此，我每天「20小時」辛勤工作—曾經一天做出10組模具，很快蓋好公園路的房子，搬了進去。

我的母親—簡稱阿金。我在1969年已經和她商量好，所以登記阿坤的職業欄為「成光金屬加工廠廠東」；但是，1971年阿坤拿了一張戶政資料給我看，他居然變成「成光金屬加工廠技工」—這其中涉及高度的家醜；簡單講，阿坤被阿金的面首篡位。

由於1969年真空管淘汰，電器業者倒了一大片；「永福電器」老板陳永田的莊廠長幾乎每天都來我這裡上班，因陳老板曾經在1966年幫過我，所以我幫他免費開發了一堆物件；最後，成功取得美國猶太買主的「手提式電晶體收錄音機」訂單，沒多久就在永康交流道附近蓋了上萬坪工廠。

陳老板在慶功宴上，借著三分酒意對阿坤說：「喂，老郭，你怎麼有『立昌兄』這種兒子，我為什麼沒有？」陳永田和阿坤同為1926年生。我從此無寧日，阿坤視我如寇讎，除了嬉玩之外，就是找我麻煩；而我每天有一堆難纏的客戶需要伺候，還得利用晚上去夜校蒐集學歷—因為我確信「欲高門第必須讀書」。

那時有個日本勇士—知庫達桑，跑來高雄創業，因為「黑手博士」(Dr. Blacksmith)的名氣太響亮，他竟然來找我開發新產品；在1969年那個不景氣的年份裡，做沒多久，我就從知庫達桑身上收回「120萬元」貨款。

錢若交給阿金肯定消失，所以我趕緊去永康買了幾塊土地—最貴的「壹坪新台幣100元」；阿坤出去做牙齒時，到處吹噓他買了大片土地；從來不學習又不願意識字的阿金，則吹噓她在「炒地皮」—吹噓成光所得全是炒地皮賺來的。

阿坤說我欠他—因為外頭的人對我全是讚美，要求我用中正南路360巷那塊2300坪的土地建廠給他當董事長；說他不要讓人(面首)看不起，他要發揮；所以除了建好百生之外，我還花了45萬元買了「理想牌襯衫」(今家樂福永康店)對面一間透天屋，裝修好，希望他走過馬路就能去上班。

最大的重點是，百生是「股份有限公司」，阿坤去找了一群國民市場裡「有瑕疵的人」來—說這群人很尊敬他，要扶他當董事長。我花了半年工夫，把廠建好至有產品可以賣出去，沒有看見任何一個股東拿錢出來。

阿坤居然叫我不要管，那是他的事。除了到處招搖他是百生的董事長之外，我為他準備的董事長桌子和椅子，沒有去百生公司坐過一天，依然整天在公園路的成光嬉玩—真的是有女字旁的「嬉」玩。

該來的總是會來！警總打電話來約談阿坤和阿金，他們嚇到當場尿褲子。

也只好由我去現在「林百貨」的警總說明實情—我帶著一瓶裝膠捲的小罐子，裡頭裝著我的產品，當我倒出來時，警總聽我說這些「小物件」一個還不到「單價1毛錢」—但賣給美商加工後可賣至1美元—高雄加工出口區(KEPZ)就是有我們這樣的國民才興旺的。

圖3：向警總說明的小物件產品

梅校長說他看過「保防資料」後，也對阿坤存有高度的懷疑，但他當面聽我一個才19歲的少年講得頭頭是道—專業到他這個博士都自覺「不學無術」；然後，再由相關補充的資料分析，才確認阿坤和阿金只是「無知」而已，他站在儒家弟子的立場，真心讚許我為父母無條件的賣命。

阿坤在1966年春節被捕入獄，我(13歲)在國民市場挑起養活一家的責任，從凌晨2時到陳炎丁的鴨肉攤，幫他「灌水以美化鴨屍」—阿坤居然去找這種缺德的人來扶他？那時，才136公分的我買一塊錢鹹鯖魚度一週，每月拼命賺得3千到5千交給阿金拿回台南發落；伍日節(端午節)後，我趁市場休假趕回台南，進門只聞被打斷小腳的祖母的尿騷味，鼻青臉腫的四弟趴在床邊，小桶裡還有臭酸的菜豆粥—姨婆送來救濟的，三弟則不知去向。

回高雄的公路局車上，我就決定放棄高雄搬回台南；但我必須放棄這裡的一百個客戶，以及3千到5千元的營收。回到台南，我把工廠組裝起來後，去民族路永福電器討訂單，一群職員正在捉弄我，陳永田先生出來制止他們，同時向我買了幾百元「哈多瑁」(eyelets)。

我到由留日博士和留美企管碩士加電氣大師開設的「萬隆電動玩具工廠」上班，每月500元的薪水全部交給阿金，還被她拿棍棒亂打—大喊：「沒路用的四腳仔，為何搬回台南？」原本她期望的「四腳仔」(指我為畜生)賺的錢大幅縮水，但我可以照顧到祖母和弟弟們。

想不到，留日博士和留美企管碩士加電氣大師的組合，撐了三個月即關門大吉；正愁不知如何是好時，竟然狹窄的門口塞了一個巨大的身影—有個美國人喊著：「愛列多，愛列多！」問清尺寸後，我叫他們後天來拿樣品。

但給了樣品後，來來回回修改了一個月—期間阿金的咒罵聲不絕於耳；我(那時才13歲)又做了一份英文的「Approval Sheet」(承認書)給他們，終於在1966年12月，我拿到了一張10萬元的訂單，五天淨賺9萬元，不但還清阿坤和阿金的欠債，全家還能過一個好年。

我把餘錢交給阿金去公園路買一塊地—當時路邊約「一坪300元」，她竟然去451巷的深巷弄裡買了一塊臭水溝旁的窪地—而且是慈善院的地；不過，我還是築堤填土，很快蓋成郭家被傾覆32年後的第一間房子，讓弟弟們有良好的生長環境。最重要的是，祖母在最後的兩年能再住進自己的房子。

面對真空管淘汰的危機，我反而忙於替人開發新產品，而能供給阿坤和阿金揮霍的生活—還有那不堪回首的面首。原本我買地是準備當完兵後才來善用，卻因阿坤的敗北，而提早動用來建「百生」—後來阿坤還是被陳炎丁等人篡位。

梅校長從東海大學退休後，1993年創建智庫台發院，我們為實現「富裕台灣計畫」，發明「非接觸式傳智晶片」，在台發院設有「晶片研究中心」，交情深厚；每次召開院會，校長總是不厭其煩地告訴大家：「立昌是金頭腦，他和玲虹這輩子『立虹為記』，將為下一代創造更美好的世界。」還請大家要祝福我們發明的新科技經濟系統—「電子商店系統」(TES)。

當然，他還不忘記提起我被蔣經國封為「台灣精密工業之父」的陳年往事。

1972年間，梅校長是中央警官學校的校長，被稱為警察的大頭目；他提到當年看過我們的「保防資料」，我的父親—一個有日本軍工背景(曾服役於海軍航空廠)又涉及匪諜案的人，雖然一生不事生產，搞到要老母親剪紙維繫一家九口生計的人，因為1966年前後的落差過度巨大，而成為警總重點關注的對象。

1970年代初，因為退聯—蔣介石被老共逼離聯合國，警總的「保安系統」強調「職場監控」與思想審檢，還有三不五時的戶口調查；任何與日據時期軍工背景，或曾經涉及共諜案者皆為關注對象，而加嚴管控—阿坤全中。

方式有透過電信監察、郵電檢查、入出境管制及逾2萬保防員的基層保防單位，蒐集情報，對疑似匪諜或政治風險人物建立檔案—例如「保防資料」即為重點監控紀錄。

梅校長說當年被關注的對象，凡往來信件都會被拿去用「蒸氣」燻過，打開逐封逐字檢查，以確保萬無一失；竟然在退聯後大量移民潮，以及1972年蔣介石當選第5任總統、蔣經國出任行政院長之敏感時刻，我們建造2300坪的百生公司，實在有違常理，當然觸動警總的保安警鈴。

無賺錢能力的阿坤，出獄後整日游手好閒，哪來的錢蓋房子，哪來的錢蓋大工廠？資金來源高度可疑；所以黑函滿天飛。阿金又吹噓她炒地皮—是蔣經國嚴令禁止的行為，於是「命懸一線」是無法避免之勢。

我問：「如果不是我拿著精細小零件去警總說明，他們可能會遇到什麼情況？」

梅校長答：「下場會很慘！因為1972年的政策是寧可錯殺，也不放過！」

若不是我膽大，攜精細零件至林百貨警總解說，恐被認定為「匪諜再犯」，面臨軍法審判、長期監禁或「景美軍法處看守所」—極度恐怖的刑場收押，甚至株連整個家族企業停工。青輔會梅可望秘書長，感覺疑雲重重，後續訪查化解危機，顯示高層介入尚可轉危為安—蔣經國沒有那麼愚蠢。

加上我因甲種體位，居然抽中三年役期的陸軍第一特種兵，心有不甘，乾脆弄個考預官的資格，才有機會在1974年創建「成光精密工業公司」—啟動台灣的精密工業列車。

我設定成光精密資本額為600萬元，阿坤當董事長「200萬元」，我是全額出資人「100萬元」，餘300萬元分配給阿金和我的兄弟—這樣阿坤才可以當永遠的董事長，不會再被篡位。

在卡特總統片面和中華民國斷交之日，我為了台灣產業的前途仍冒險前往美國開發「衛星接收器和個人電腦(PC)」；建立BSC天使基金，廣結善緣—包括老蓋茲先生(William H. Gates Sr.)，準備在沒有天敵的美國建立起「成光精密王國」。

詎料，被稱為「現代瞽叟夫婦」的阿坤與阿金，以親情勒索，把我叫回來在1980年2月21日和完全陌生的女孩子丁玲虹結婚，並迫不及待地在5月4日發動流血奪產政變—府城稱為「新玄武門兵變」。

我在台南青商創設「金蘭會」—會友就有律師，大家勸我趁機清理門戶；但令他們訝異的是，我居然交了一筆巨款給阿坤；然後離開台南，也因為芭比需要一個「Specialist」(專家)，給我機會把精密工業經營術傳至北台灣。

而丁玲虹目睹瑪特爾關掉台灣廠，失業者去開計程車又被搶，才發明了「全面經濟解方案」—TES，並在APEC 1998講台提案—真的為台灣帶來新生機。

丁玲虹(Linda Din)突破萬難，在吉隆坡APEC 1998擔任講師時，根據TES提案贏得「電商法案」—Steering the Global E-Commerce(全球電商領航計畫)時，梅校長應該是除了李登輝總統之外，台灣最高興的人。

圖4：APEC 1998贏得電商法案

2001年1月27日，磐虹公司遭遇大搶劫！丁玲虹望著被竊一空的公司，擦乾眼淚，寫出一本書《國防雇員的女兒》(丁玲虹2001)，初稿拿給校長看，他笑嘻嘻地對玲虹說：「我來幫妳寫一篇序。」

圖5：書《國防雇員的女兒》

我們冒著生命的危險，接受澳洲政府邀請去泰國APEC 2003提案「全球通路-TES」贏得最佳實例—因為這場會議才確定全世界將採用我們定義的「非接觸式非現金系統」—新冠期間幫助15億人在封關之際仍可在家賺世界錢，非現金年交易額高達36兆美元，且年年增生—台灣的半導體業從此生機勃勃。

圖6：APEC 2003贏得最佳實例

最可惜的是，有個陳姓人士居然選擇我們在APEC賣命時，拿著書《國防雇員的女兒》到台中市中港路中港新航道，丟書在校長面前且質問道：「你為何幫他們富裕台灣？」因為書的封面和封底寫了四次「富裕台灣」—而且如今已驗證書中的〈創造之路〉及「ICT倡議」已經富裕台灣；然而，梅校長的智庫經費，卻被全刪至一文不剩。

丁玲虹在1986年倡議「富裕台灣計畫」，進行「社會責任投資」(SRI)，善用青輔會的「青年創業貸款」把電子零件賣至全世界—因為供應印度三大電子廠而和印度大使建立深厚的友誼，也累積資源為人類創造了寶貴的「全面經濟解決方案」—TES；可惜，青輔會在2013年被馬英九廢掉—不知是否與青輔會早年曾經提供馬鶴凌養活一家人的薪水有關？